云 海 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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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向死亡之路——尘肺病人彭辉平
2009-10-12
一
我们下了车,他的家就在路口不远。转角处我抬头,他正蹲着石阶上冲我笑着,手里握着半个苹果,肩上搭着一条厚毛巾。毛巾下的身体,瘦削得仿佛只剩骨架。他叫彭辉平,张家界桑植县人。现在,他是一名垂危的尘肺病人。说话仿佛是在拉风箱,不住地咳嗽、颤抖。
1990年,彭辉平离开家乡,远赴深圳。在穷山恶水的桑植县,他是最早一批到深圳打工的人之一。那时的深圳,还远未高楼林立,入眼四处都是荒土、山坡、瓦房。
这些大山里走出的年轻人来到此处,怀揣着与这个城市一样的梦想:梦想着以尽可能快的速度,洗去旧貌,拥抱财富。
彭辉平是一名风钻爆破工。他和工友们每天的工作,便是下到直径1米至5米不等的洞里,提着40多斤的风钻机,在中心和四周打上十余个炮眼,随后填上炸药。爆破而成的数十米深的孔钻,会被灌入混凝土,最终构成高楼大厦的坚实地基。
深圳地质复杂,地下多是坚硬的花岗岩,风钻机一开动,立时粉尘四散。机器一开就是三四个小时,人爬上来已全身灰白,只能见两个眼珠转动。吐口痰,也带着泥浆。
终日被粉尘包围,工人所拥有的唯一的防护工具,也只有一个口罩。而普通的棉纱口罩,并不具备防尘作用。“那时什么也不懂,也不知道会得这么厉害的病。”彭辉平说,“想着年轻,能多挣些钱,就忍吧。”
1990年,做一天风钻爆破,能赚五六十元;到2009年,这一价格上涨到200左右。这样丰厚的收入,让彭辉平坚持着拼命苦干。跟着一起来打工的张家界老乡也愈发增多,一度达到300余人。
地王大厦、赛格广场、地铁一号线……深圳的标志性建筑,都曾响起他们所握风钻机的轰隆之声。这群城市的拓荒者与奠基者,见证了深圳的飞速崛起。
然而,这城市从未与他们一同分享荣耀。

胸口上手术开洞的伤痕,至今可见。二
2006年下半年,彭辉平开始感觉身体不适,咳嗽、呕吐、呼吸困难,几经诊治不见好转。2007年3月,在广州职业病医院,他被确诊为尘肺病2期+。医生告知,尘肺病只能延缓病情,不能根治。他的肺会逐渐纤维化,随之而来的,是胸痛、咳血、高烧不退、呼吸衰竭,并一步步走向死亡。
更为可怕的是,尘肺病的治疗花费不菲,需要数万到数十万不等。而这对于彭辉平,无疑是天文数字。
“医院里建议我洗肺,但洗肺要的不是一点点钱,至少需要一万块钱。我只能去找老板。”彭辉平来到自己的公司——深圳市洪坤爆破工程有限公司,要求对方出钱给自己治病。但遭到拒绝。
无奈的彭辉平,只得找媒体、找律师、找政府,一步步走上法律维权的路:劳动关系鉴定,工伤鉴定,伤残等级鉴定、索赔诉讼……
“那几年,能跑的我都跑了。从不知道到现在,怎么跑我都懂了。”彭辉平说, “怎么知道的?我在职业病医院里,那里都是得这种病的人。工厂的,石场的,差不多都是尘肺病人。他们给你提供各种信息,告诉你怎么跑。我走这个程序都是在那里学的。”
医院成为彭辉平的教室。而法院,则成了他的搏命场。
2007年4月,深圳市社会和劳动保障局认定彭辉平的职业病为工伤;同年7月,深圳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作出四级伤残评定。
洪坤公司对判决表示不服,申请行政复议。2007年8月,深圳市人民政府维持原判,认定彭所患职业病为工伤。洪坤公司又再向福田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。同年11月,法院驳回诉讼请求。
2008年5月28日,深圳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仲裁:要求洪坤公司支付彭辉平伤残补助金。但洪坤公司一直拖延执行。
“我跑得也是没办法。自己的存款什么的跑完了,治病都是自己垫的。没有了我就自己贷款,还有能借的就借。贷款这里最多只能借到两万,还要人担保。”
时间一点点消逝,彭辉平的病情日渐加重。
最严重时,医生在他的胸前打个洞,用针刺入胸口,抽取胸腔积液。
“他就是用法律拖你。他当然拖你了,他把你拖死了他好点,拖死了他花不了多少钱,死人不用花钱,给个几万块钱安葬费就行。”彭辉平握不紧的拳,止不住颤抖。
病入膏肓的彭辉平,感到自己的时间不够用了。距离拿到赔款,仍然遥遥无期。
他最终选择私了,拿到了十五万元。而他治病所花费用,远超此数。
“如果不私了,按那个法律程序,可以拿到六十多万,接近七十万,但是没办法,你拖不起……”
这时的彭辉平,已无力与死亡赛跑。
他想起,有个记者对他说过的话:漫漫维权路,何处是尽头。

彭辉平和他的女儿,屋角是新做的棺材。
三
2008年12月,彭辉平病情恶化,肺部感染,高烧不退。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书。彭辉平叫家人租了一辆救护车,把自己送回桑植。租车,花了八千块。
“我要他们送回来的,我到那里多花钱。我到那里吊水什么的要钱,死了化成灰也还要钱。我还是到家里来好。死到家里面,能留个全尸。”
只是未曾想,熬过了一个春天,又熬过了一个夏天。
如今,彭辉平整日都呆在床上,床边随时都搁着一个供他吐痰的塑料桶。妻子和大女儿就挤在旁边的另一张床上,随时看着自己的丈夫,照顾自己的父亲。小女儿则出外打工,每月往家寄上一千来块,维持这个家的生活。
夜里他会出很多汗,一晚上要翻个四五次身,还止不住咳嗽。母女俩是睡不好的。
大女儿讲起父亲,控制不住自己,一个人走到墙边,偷偷擦眼泪。她说:那帮人就不管人,一直拖,把爸爸弄得这么可怜。
彭辉平说,原来有一百一十多斤,现在大概只有七十斤,现在吃饭,好的时候能吃多点,昨天就吃了一小口饭。其他还好,就是容易感冒发烧。
每隔两三天,彭辉平都得去乡里的诊所医院一趟。没钱坐车,只能步行。平常人二十分钟就走到的路程,他要花上一两个小时。
到了医院,他就呆在过道角落的一张床上,打上四五瓶的吊针。从早到晚,一天便在滴滴答答的等待中熬过去了。
只是他不知道,是在等待康复,还是等待死亡。
彭辉平的家,至今仍是歪斜的木屋。屋子角落,放着一口棺材,用两条木凳支着,再用塑料布潦草盖上。棺材今年刚做,他说,等过几天刷完漆,不知什么时候就可以用了。
彭辉平吃力地和我们说起这些,说起他的打工生活,他日渐坏掉的肺,还有他已不再幻想的顺畅的呼吸。听他说话,你可以想见一个人彻底的绝望。
他已看不见深圳的高楼,他已记不清那高楼下他曾流下多少汗水,他也不再去追问谁让他的肺慢慢变成一块石头。
他那几百个同乡,有人已经死亡,有人正在抗争。他与他们望得见生命的尽头,却未曾看见,那条能让他们自由呼吸、公平维权的路,究竟在何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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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敢 敬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