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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• 爱,跋涉十年

      2008-12-16

    • 云深处

      2008-10-23

      一 

      远山尽头,白云深处,有孩子的家。

      那天一早,我们坐车去往雷山县的永乐镇。沿着山路一路蜿蜒,两旁是一重又一重的山峦。不到一会,宛若进入云海。

      飘渺的雾气仿佛长河,环绕在远处的群山间。山脚下,是零星散落的苗家寨子。还有绿如翡翠的月亮河,在薄雾中忽隐忽现。

      来到永乐的柳乌村,我们寻找一个叫宏珠的孩子。从学校得来的名单,是想要帮助的对象。于是从清晨走到中午,走到了这个山顶上的村落,找到了孩子小小的家。

      两间低矮的木屋,歪歪斜斜,四面透风,一些树枝野草,便是遮风挡雨的窗。

      敲门,没有回应,我们只能向邻居打听。女孩很小就没了母亲,听说是改嫁了,不知去向。打小,她就跟着父亲一块生活。好不容易,读到高中了。

      孩子成绩很好,唉,就是家太苦了。邻居说。 

      提起孩子的父亲,邻居的口气不无鄙夷:咦,又聋又哑,脑子还有问题。

      还在说话,一个老人走来。六十来岁,瘦骨嶙峋,肩上扛着一根刚砍下来的木头,腰后系着一把镰刀,衣服上有个碗大的洞,两腿沾满泥巴。

      他冲我们笑,面容憨厚。邻居说,这就是宏珠的爸爸。

      一群人都有些错愕。邻居大声地喊,打着手势,示意他打开门。哦,懂了,老人咧嘴一笑,忙不迭地把肩上的木头放在门边,伸手到腰间取下钥匙,打开锈迹斑斑的锁。

      走进房间,光线陡然变暗。只有屋顶散落下的几束阳光,照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。泥地中间,挖个坑支上铁架,是做饭的地方。小屋门后,一块铺满稻草的木板,是老人的床。

      老人慌张搬出几个凳子,小心地用手去擦去上面的灰。自己却在小心地站着,笑呵呵地看着我们。

      老人原来并非不能说话。只是耳朵很不好,大声地用方言喊,他才能听见;他费劲说的话,仔细听,也能猜得出大致的意思。

      他告诉我们,苗家过节,宏珠去串门了,晚上才能回来。

      女儿很懂事,女儿很听话,女儿成绩很好。

      提起女儿,他总是笑,眼睛闪光,额上的皱纹却刻得更深了。


      我们问,能不能进女儿的屋去看看。老人赶紧起身,打开了房门。

      没有桌子,没有椅子,空空荡荡。唯一的,也是和爸爸一样铺满稻草的床。从遮窗的塑料布透出的一点光,勉强照亮了这间小黑屋。

      木窗前挂着一个袋子,墙边也靠着一个袋子。邻居说,这是这个家里仅有的两袋米。

      这个家,也是全村唯一没有点灯的屋子。

      我们又问,能不能看看女儿的照片?老人笑了,又赶紧从屋子角落,找出一个装化肥的白色编织袋。

      从袋子里,老人掏出一摞摞的卷子和课本。很快的,他找到了女儿的初中毕业证,找到了女儿和同学的合照,激动地递给我们。照片上的女孩,瘦瘦小小,面容清秀,笑容灿烂。

      老人接着找,又抽出了一叠奖状,是女儿初中时的。慢慢地,他一张一张地数:“一,二,三,四……”

      莫了,他抬起头,伸出两个手指,吃力而高兴地说:八张!三年的!

      一脸自豪。

      我们不知道说什么好,只能沉默地低下头,继续去看这个编织袋里的东西。

      课本很新,是很小心地用过的;试卷上,有认真修改错误的笔记;成绩单上的分数,大多是八十以上;一本毕业的校友录,写着初中同学们一条条的称赞和祝福……

      作文本上,她诚实而执拗地,一笔一笔地写着父亲,写着自己,写梦里的梦:

      “从小就失去了母爱,家里贫穷,也没什么有玩意的东西陪伴我。但我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没有的,那就是父爱。记得有一天,下着朦胧下雨,那已是深冬。我和父亲去柳搏村捣米。一件破烂的衬衣裹住我瘦小的身子,冷风一吹,就缩成一团。由于天太冷皮肤开裂,一蹲,裂砸得更深,那种滋味,简直与刀割没什么两样。爸爸把他的棉袄脱下,给我披上,看着他浑身发抖,我情不自禁地哭起来。他一把把我抱在怀中,迎着冷风往那有人家的地方走去……

      “公布(名单)了,我在三(1)班!我去报名时,我对老师说,我可以先报名吗?
      老师拿出了报名册,问我,一点钱也没有了吗?
      没有。
      你家里有多少人?
      两个。
      爸爸多少岁了?
      六十多岁了。
      唉……”

      “哥哥说什么都没有读书苦,但也没有什么比读书甜……
      人的生命似洪水在奔流,不遇着岛屿、暗礁,难以激起美丽的浪花。”

      “每天睡觉前,我总想着一些未来的事儿。假如我能成为一个大名鼎鼎的文学家,绘画得栩栩如生的画像,或对国家有奉献的公民等等。想着,想着,不知不觉的进入梦乡,梦见自己成为一名画家,画有很多名画儿。有人把我的名声传到九霄云外,似乎连牛郎织女都知道。我觉得生活中增添了乐趣。

      每个人都有理想,但是很多人的理想都不能实现。为什么?这个问题使我想得头昏脑胀。突然间醒来,弯弯的月亮透入窗户,温馨的月光照在我的脸上……我又看见一颗闪闪发光的小星斗,向东边跑来,我就拜这颗星为我的理想。它走到哪儿,我就追到哪儿,总有一天我会追上的。”

      看着这些,我们仿佛看着黑夜里的一颗星星。

      她有一个家,在晚上却看不清它;她有一个爸爸,却不能和他说很多话。

      她的床头,放着一个很小的红色应急灯。

      天黑了,她用它看书,点亮屋子小小一角,点亮许许多多个黑夜。


      从永乐回到住的地方,已是傍晚。远处的路开始晦暗不明,夜幕里却挂起点点星光。

      我们还是记挂着那个山里的家,于是决定再去一次柳乌。

      依旧是两个小时的车,三个小时的路。幸运的,我们在中途的路上遇见了这个叫宏珠的女孩。

      她决不是你所想的那样苦大仇深,也没有想象中所修饰过的故作坚强。

      穿着朴素的蓝色衣服,笑容简单。我们见她的时候,她刚从田里干活出来。大太阳下,她得种些蔬菜。

      以前种的,爸爸总不会照看。自家地里的粮食,没钱买化肥,长得也不是很好。所以得趁放假,自己多干一些。

      常常在家门口坐很久,屋里没有灯。很久没回家的话,又会很想爸爸。

      到开学了,就带上几十斤的粮食,交给临近人家来做,大概也是够的。

      你们待会去我家,就在我家里住,我还可以给你们做饭呢。 

      从这个路口走很久,有我的一个同学。她的家里,也是和我一样的……

      她说话,总带着笑,时不时有害羞。

      生活所给予她的困难,轻描淡写中就过去了。

      我们就这样坐在路旁聊天。一旁山峡里的潺潺河水,静静而执拗地流向远方。


      现在,有时我们会通电话。她会不舍得说起分班后的小小失落,高兴地描述起一些新近发生的事,告诉你考试考得好不好,爸爸在家做些什么,或是心里的小小担忧。

      但话语里,却总有一份困难沉淀后的轻盈和乐观。

      我总想起,在雷山的时候,无论走得多深,林子的角落,总会有挺拔的向日葵,和安静求活的人家。

      也总想起,有时候,我们真不需要去哀叹和怅然,而忽视了他们是如何用内心的力量,去超越苦痛和黑暗,去坚守那内在的活力、尊严、信念与勇气。

      那么,或许,苦痛和黑暗仍将使我们敬畏,但我们也将重拾力量,不灭这内心的希望之光。

    • 失败者的飞翔

      2008-10-21


        记得老六当年寻碟,《查令十字街84号》(号称爱书人的圣经)——根据此书改编的电影。梦里千寻,终得见佳人倩影。等拿到碟片,一看名字,几欲昏厥。
        硕大的碟套上,是碟商给起的一个醒目译名:《迷阵血影》……
        鉴于这妖艳的名字,许多文化人估计会傲慢地嗤之以鼻,就此错过;而不幸看过此片的动作片迷,也会横眉怒目:呸,还是部文艺片!
        坏名字总是会惹很多祸的。
        比如,最近,我险些错过了这部好电影:《柔道龙虎榜》。
        让人一听就泄气,还音乐风云榜讷~ 主演还是古天乐和郭富城。我最恨百事的广告片!

        导演杜琪峰。杜琪峰的电影,总是命运多舛,特别是漂洋过海到了大陆以后。如一部《黑社会》,胸怀大气象,意欲泼墨出香港黑帮百年的乱世烟尘。电影局横刀立马,几下剪刀,古惑仔们顿时半身不遂,舌强语蹇。结尾处,一个老头,还要坐着轮椅告诫小朋友:不要加入黑社会…
        又如那部《放逐》,几个末路的杀手,兄弟义气,肝胆相照。旅馆枪战处,电光火石,义薄云天。各位看官正要热泪盈眶,电影局又跳上台来,字幕一拉,兰花指一伸:“嘘,严肃点,没看见他们正卧底吗?”……
        剪刀手一时是难去的,我们只能暗喜网络的发达。高兴的是,杜琪峰还是抽着他的雪茄,眉毛一横:“你照剪,戏照拍。”于是,好电影不会少。
        这部《柔道龙虎榜》,其实,说得也是一样的道理。
          
        阿宝总是喝很多酒。因为他快要瞎了,实在不想跟昏暗的未来太较真。据说他会柔道,还是个一等一高手,连新晋的柔道冠军都要找他来打一场。可是那有什么用呢?残奥会都已经结束了…… 有人找他打架,他就只会带着别人在公车里发呆,然后在游戏厅偷黑社会大佬的钱,接着在赌场里玩一样地输掉;一把年纪的师傅来找他,说不甘心道场被灰尘埋掉,准备复出打比赛。他心中有泪,却纹丝不动,只能傻傻去拉那快要生锈的琴弦。明天他就靠着拐杖生活了,拿什么去打拼所谓的尊严?
         
        小梦喜欢唱歌,不过唱得真的不怎么样。问题是,她却做着可爱的明星梦。在台南,她说到了台北就会红;在台北,她说到了香港就会红;现在,她又说到日本就会红了…… 破败的酒吧招聘,她也开心地跑上去唱上一首无人听的歌,灯光却暗到照不亮她的舞台。面试,被拒;求人,被拒。内心慌慌,一脸倔强。她居然有个非常非常有钱的老爸,天知道,她为什么还去做那从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美梦。
        
        阿正是阿宝师傅的弱智儿子。一脸山羊胡子和阳光灿烂的他,似乎从不知道什么叫伤心。他还总爱说自己是姿三四郎,爱拿着吸管在汽水里优雅地吹泡泡。别人丢掉家里道场的传单,他执着地把它捡起,再虔诚地塞到其他人手中;别人酒吧打群架,他在旁边悠闲哼上一曲日本古歌,华丽地把动作片变成了荒诞剧。父亲死了,在复出比赛的赛场上。他被送去专门的机构,由人照顾。他还是固执地跑回来,打开门,抬出桌子,向往常一样,说上一声:“开饭!肚子饿。”只是,他知道吗,那个骄傲也顽固的老爸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        
        一个瞎子。一个呆子。一个傻子。三个可怜人。
        或许,这个世界常常就是这么糟糕。
          
        于是三个可怜人就这样相遇了。阿宝他一直很颓废,无奈于未来的黑暗。他喝酒,他赌钱,修不好破败的吉他,帮不了老矣的师傅,就算连挨人暴打,都懒得动弹一下。
        小梦却不这样。阿宝去赌,先赢了很多,最后却一把输掉。小梦不甘,一把抓起桌上的钞票,跑出赌馆。一边跑,一边落,阿宝也跟着跑,三个打手在后面追。
        长长的夜巷,钞票漫天飞舞。在那一瞬间,阿宝笑了,他似乎看到一些闪光的执拗,于是决定回去替小梦挨打。两个人终于拿得几万块回来。小梦说,她要去日本。阿宝看着她,只是笑。
        阿宝很无奈。
        阿正也一样没治了。道场已经没了师傅,他固执地拖着行李跑回家,等着开饭;傻傻地笑着地伸出手,对人说:“我做姿三四郎,你做桓原”;呆呆地宝贝着道场的传单,一个人跑出来,孤单地在马路上发过去;
        也还是骄傲地,在家里的墙壁上,挂上老爸和自己的“名牌”——恩,这家道场,一直营业。
        阿宝还是很无奈。
        但是,此刻,在他心里,却有一些东西在层层剥落。
        醉在酒里,醉在梦里,却是哪一个比较快乐?

        于是,我们的英雄要觉醒了~
        酒吧里,挑战的人戳穿了之前的谎言,他之前说的眼疾纯属鬼扯。阿宝终被激怒,决定出手了。
        一开始,是抡圆了的王八拳头;却在不知觉中,使出了柔道的招式。两人从昏黑的灯影一路打到明艳的大堂。
        久疏战阵,阿宝被打趴在了地下。奇怪,却不觉得疼。
        他摇摇晃晃走出酒吧,走上空无一人的长街。长街寂寂,灯光几点。
        他一边走,一边不自觉地舞动着手脚,过往那些遗忘的柔道招数,慢慢浮现在脑海;过往那些的快乐与荣耀,也在街边隐约亮起。愈发畅快的脚步,踏破了长街的寂静。
        走到街尾,抬头是依然熟悉的道场门牌——那个司徒宝,回来了。
        原来,他还是爱着柔道呵,哪管明日黯淡光影。
        
        后来——请原谅,阿宝的眼没有好转,香港可没有神医喜来乐;他也没有成为一代大侠,接下来你还想看金鸡腿独臂刀吗?
        这世界原就少见奇迹。荒谬和坎途倒是不缺。
        就像现在,写到这里,看到一个朋友的日志。她说,乌拉诺斯,请你别再歌颂远行的心。
        她说,是不是在沉睡的第22个年头,你将受伤,继而从清澈浅显的酣眠,跌入更深暗的梦魇,此时你就能够拥有更强大的内心么……
        唉,我该说些什么呢,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……
        阿宝会瞎,小梦的梦难圆,阿正做不了姿三四郎。其实,他们都知道的。
        但是,那个阿宝,终于,还是一个个地敲开别人的门——朋友,仇家,恩人,老板…… 弯下腰,低下头,郑重地说一句:我想跟你打一场。
        对面的人,会心一笑。
        这一刻,打架才是正经事。坦荡荡,畅快如寒冬的热酒。
        
        更何况,倒霉鬼往往不只一个,倒霉鬼不孤单。倒霉鬼之间,往往有好玩的事。
        回家的路上,一个红气球挂在树上。三个人叠起罗汉,晃悠悠,晃悠悠。好不容易摘到红气球,一松手就又飞走了。
        三人却看着天空,一脸傻笑。
        飞得高高的气球,就像红彤彤的月亮,蒸腾掉夜的的阴凉。
        更何况,倒霉鬼的故事里,还有很多前后呼应和善有善报。
        比如,挑战者说自己有病的谎话,阿宝最终带着嘲讽的语气复述;父亲曾教训儿子不要玩汽水,阿宝也沉静地代师傅说出;小梦在清冷长街给阿宝捡起那只鞋,阿宝则在小梦逃跑的时候,帮她捡起掉下的谢,微笑看她远行。
        这一副光影画卷间,不动声色铺染的三种颜色,叫作释怀,叫作责任,叫作祝福。
          
        这故事的最后…… 哎,其实,这个故事哪有什么最后呢。
        或者,我们总要去求活,我们总要去失败,我们也总要去遗忘。然而,我们终需向前走,执拗地走,快乐地走。
        因为这梦,原就不是风花雪月的少年事。
        它需要承担,需要磨砺,需对内心的安静关照,亦需对世界的善意坚守。
        那个早亡的王小波,写过一个刘三姐。这个刘三姐,有着一副仙女般的嗓子,却长了一副可怕的模样,以至于吓傻了她喜欢的渔夫阿牛。
        倘若刘三姐知道就算像夜莺一样卖力,也最终得不到爱情,她还会把歌唱得如天籁一般动听吗?
        我想,她会的。因为她快乐。
        那个爱喝酒的古龙,不是也说过吗?
        谁说英雄寂寞?我们的英雄就是欢乐的。

    • 黑白照片 0825

      2008-08-25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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